秋石客

发古之幽情

据说人类社会是以加速度的形式发展的。特别是由于近代资本主义的传播和唯物主义的流行，人类一下子掉入了拜金主义和拜物主义的污泥浊水之中。有人畅游，有人挣扎，有人淹死。我也一样，昏昏沉沉的挤身其中，尽管尚未淹死，但也身心疲惫，奄奄一息了。至于什么是人，什么是虎狼，什么是猪狗，自己也无暇思考了。迷迷糊糊的感觉着，人与虎狼、猪狗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皮毛”亮些，”脂肪”厚一些。唯一的区别就是虎、狼、猪、狗类动物自相残杀的能力比人类差一些。我的人之心也渐渐的死去了。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只是浑浑噩噩的活着而已。

有一线光明，足可驱散一片黑暗。偶尔的一个机会，使我顿然猛醒，心情却突然悲凉绝望起来。

深圳有一个图书馆，据说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深圳的高楼大厦一个又一个的落成，可是图书馆，不知哪位不合潮流的人却破天荒的搞了一个，一直苟一活着。深圳图书馆离我很近，可十几年来我却一次都没有去过，可见我的拜金、拜物也是不一般了。

北京有一位红色公主，她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来深圳见我的时候，流着泪和我吟诵了一通唐诗、宋词来，一时令我惶恐万分。一则为在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都在讲吃、讲穿、讲住、讲存款的时候，居然还存在着这么一个天上人物而惊愕；二则她吟诵的个别词，我竟然头次听说。虽然我也读过唐诗三百，宋词三百之类的，然而这三百里并无她所吟诵的，使我很惶恐。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仅机械的点头而已，好像自己也知道的一样，令我非常的不舒服。

红色公主走了，却害得我连连的失眠起来。什么唐诗呀，什么宋词呀，不断的干扰我的生活，以至于病情不断的加重；什么诗经呀，什么周易呀，什么论语呀，什么古文呀，什么元曲呀，什么清小说呀，一古脑的全上来和我周旋，叫我头痛的要死。更特别的是，红色公主令我开始怀疑起我的人生来，我尚是人乎？还是兽乎？我是人，何故多年未涉人道；我是兽，缘何还对诗词一类人道有如此强烈反应，一时间我又糊涂起来。

从此，我的生命本质全被搞乱了，图书馆渐渐的走进了我的心，令我不得不去会一会，也想弄清李清照究竟还有多少词我没认得。

那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我怀着久别情人，又见情人的心态漫步走向图书馆，猜想这里面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拥挤。因为深圳这地方，严格意义上人的活动场所真是太少了。

结果出我的预料，令我大失所望。偌大的图书馆，冷冷清清的，仅有些无精打采的服务员空坐着，偶尔有一两个人出入，也是异类，不是衣冠不整，就是表情凝重。图书馆倒像是殡仪馆，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

好不容易打听到我要寻找的地方，进去后我的心禁不住的沉重起来。书架上散落着许多灰尘。中国历史上所谓的圣人孔孟，所谓诗圣，诗仙，诗鬼等等，都一个字的排队安息着，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和千万个死人在一起。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在我的耳边响起，热泪止不住的流落下来，一时不能自制。伟大的中国呀！伟大的中华民族呀，你把伟大的祖宗们留下的精神财富就如此的搁置起来了吗？

痛定思痛，图书馆之行，使我思考了好多事情，也明白了一些事情。这里说几条。

首先是人的问题。

我想，的确在天地生灵之初，人和万千动物是一样的，终生为生存而四处奔波着，没有思想，没有文化，也没有什么道德一类的东西，但最终人类毕竟从万物中脱颖而出，变成了人。人和动物的区别渐渐明了化，人和动物渐渐的拉开了距离。人成了万物之首，万物之灵。人的显著标志是，人有思想，人有情感，人有文化，人有同情心，人有改造自然创造万物的能力。许多圣人，许多先知，许多宗教教主，无一不在教化人类，叫人类善待万物和自然，善待同胞，努力过上人的生活。许多先知认为：只要你成为一个人，那么你离神的距离就拉进了。否则，你就退化下去，最后形同虎狼猪狗一样。细想人类发展到今天，单纯拜金主义和拜物主义行为，是要把人类引向光明还是把人类引向黑暗呢？人类社会物质和精神生活至少应该共存，单纯物的世界不应是人的世界，而把精神生活作为人类主要追求的目标，这才是真正人类光明的归宿。

其次是中国文化遗产问题。

中国古代文化遗产是十分丰富的，这在全世界也是独一无二的。非常遗憾的是，由于近代强烈的反封建思潮，一古脑不分良莠的把中国历史上许多优秀的文化反掉了。

中国古代文化瑰宝有哪些，这是有待研究的。中国的京戏，被当作瑰宝已得到共识。而中国的古文被抛弃了，这不能不令人感叹。白话文和古文的文化内容、水平不可同日而语，新文化运动提倡的白话文的结果，本人实在不敢十分赞同。古诗、唐诗、宋词、古文、元曲等，仔细想来，都是远在京戏之上的国粹。但现在活着的人又有多少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呢？琴棋书画，命运好一些，但被洋货冲击的日子不那么好过。中药、中餐的命运和琴棋书画大同小异，被西药、西餐冲击的风雨飘摇。儒家类百家思想命运也是不怎么样，儒家尚存一息，其余皆亡矣。

最后，鲁迅先生对中国人是即爱又恨，即抱有希望又失望绝望的，但他也相信未来，大声的疾呼，救救孩子！我借用鲁迅先生的精神，也存有大喊大叫的欲望。救救中国人，救救中国文化，就是我呼喊的台词。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