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石客

测    字

据说，众多的自诩为唯物主义者的人们，手中掌握一大堆终极真理，兴奋的不得了。人一兴奋自然就要干出许多救人于水火的大事情。他们像宇宙的主宰，挥舞着如椽大笔，裁判着人类的一切。例如，人类普遍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看相、算命、识手纹、测字、抽签、察风水等等的传统文化。尽管这些传统民间文化一直和人类相伴，生命都以千年计，但还是被判定为封建迷信、反科学的、害人的、无用的糟粕等令行禁止，严加杜绝。这种禁判的严厉性，虽比不上中世纪神学家们迫害科学家的程度，但其威力还是很大的。像我这样一个人，自幼受益于唯物主义说教，自然是一度极不赞成封建迷信一类的。当时只有一个问题疑惑我，因为我已知到所谓人类社会的几大形态。封建主义社会有各种迷信，是不错的，但在封建社会前迷信早就存在，为何定义为封建迷信呢？我心里稍有不服，最终也仅此而已。知道自己是个鸡蛋类小民，是不敢碰唯物主义者们的大石头的。直到后来发生一些事，不知不觉的动摇了我的一些唯物主义信仰，其中测字先生就是第一个罪魁。

对传统的迷信一类的民间文化行为，我本来最不信的就是测字。单单一个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凭什么由此推断一个人的命运，简直是超级胡说八道。可偏偏这个超级胡说八道居然触动了我科学的唯物主义根基，真是奇怪得很。

那是一次很偶然的事。记得当时的我正大包小包，一身臭汗（乘火车挤的），匆忙的赶着回老家的路上，刚好碰上一个测字的老家伙。此人脸皮好厚，非要给我这一个唯物主义小信徒测字。正赶上我当时也累的不行，也想坐下来休息一会，想借故调侃一下老家伙，并下意识的产生希望这能救一救老者，改变一下他的世界观，以增加一个唯物主义信徒的念头。

我说：”老同志哥，现在可是新社会了。你要相信科学，单凭一个名字，怎能说出个道道呢？你不要白费心思、害人害己了。”

那个老东西对我的真理言论没有一点反应，眼睁睁的望着我说：”看来你是一个有文化和阅历的人。我给你测字，你不干是定了。今天我也不想要你钱，你随便说个字我测一测。看有无道理。如果有，你就给自己测一下，并要改变对我们这一类人和事的看法。如果没有，我也唯物起来，怎么样？”

我一时兴致来了，随口说了一个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毛泽东。”

“……，泽者，恩泽于人，泽东者，恩泽于东方。毛大仙的志向可不一般，其不但要当中国的救星，恩泽中国，而且要当全世界的救星，恩泽世界。”

我一听老同志说的竟然有点道理，但岂能服我。我说：”老先生，你这是马后炮。毛泽东的命运已成为历史，你说的是那么个理，但不过是碰巧而已。”我进一步问：”你怎么称主席为毛大仙呢？”

老人家慢慢的认真的跟我言道：”毛泽东在你们眼里，是伟大领袖。在我们眼里，却是大神仙。毛主席活着的时候，神仙鬼怪，旁门左道都不灵验。没人信了，为什么？因为毛大神仙是真正的天神之主。他一声号令，神鬼都听之，避之，何况于人呢？所以我认定毛主席是个大神仙。毛以后，我们这一行是要重出江湖的。”

我默然起来，的确如此。毛泽东时代真是诸神退位，魔鬼逃遁，迷信风停，黄、赌、毒绝。

我漫不经心的又问道：”华国锋名字如何？”

老头神秘的一笑：”国锋名字不错，的确登上了国家的顶峰，但和华配在一块，就不行了。他一登顶峰，就化掉了，不当一把手、不登顶，结果要好得多！”

我笑了起来，看了老头一眼：”又叫你附会着了。算你有理。”

我接着又问：”邓小平的名字又怎么解？”

测字先生应声答道：”小平，小平，一生无大平。他的名字注定他的三起三落，起不能达君王之位，落不至于永沉海底。你想一下邓小平的情况是否如此？”

我开始愕然起来，邓小平三个字，又叫他蒙对了。马上说：”你这是事后诸葛亮，不算，你说一下胡耀邦。”

“‘耀邦’二字本是好的，可惜配个胡字。胡耀邦，自然会生出许多不该干的事，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那还用问吗？”老者不假思索的胡诌起来。

我此时已无心与老者分辨什么，问他：”那赵紫阳又当何解？”

“造太阳自然是好，有当人主之心，但造纸糊的太阳，安能经得起风雨！”老东西仰天长叹起来。

我一时目瞪口呆。胡、赵二人竟又让他说中了。当时胡已落马，赵也刚被废掉。想及此，不由得我哈哈大笑起来。

我无心恋战，拿出杀手锏说：”你说的毛华邓胡赵都是马后炮，事后诸葛。你敢评一下刚走马上任的江泽民吗？”

老者精神焕发，口飞白沫，高声答道：”有何不可！江有命入主中南海，真正当家，其江泽民三个字，已注定他有运气坐第一把交椅。”

我一时性急起来，追问道：”你说说理从何来。”

老测字的果然不凡，肚子里有货，不紧不慢地答道：”按旧的说法，新中国毛主席首创，他是真龙天子。按理，毛泽民为其同胞，应该接班，可早死了。江青也有继承大位的可能，但被华国锋搞掉了。江泽民三字暗合毛泽民和江青的名脉。故我猜测，江泽民有命当龙头老大。”

此时的我一时被老江湖搞的方寸大乱，本应讲些道理的。譬如：毛泽东有子岸英、岸青，有女李敏、李纳，你为何不联系，偏偏联系毛泽民和江青。但却语无伦次起来：”反正你说的这一套说破天也是迷信，不是科学。正好教你牵强附会上了，我是一千个不信，一万个不信……”

我匆匆站了起来，鬼使神差的不知为何竟从腰里摸出十块钱来，一边交给老者，一边急着上路。那老儿也不客气，一把抓过钱去，嘴里却自言自语：”本来说好不收你钱的，但礼数不能乱了。我说了半天，收点报酬也是该的。”当我挥手告别已行五步之远，那老儿还不死心：”年轻人，不要把狗屁科学看重了，说出你的名字，我给你……”。此时的我，一时心跳加速起来，心里想让那老儿测测我的字，而两只脚却飞奔起来，一直不敢回头。

从此后，我的科学，我的唯物主义一时间黯淡了起来。

江泽民的确运气不错，摄政王没来得及换将，自己先见上帝了。什么香港回归了，什么申办奥运成功了，什么加入世贸了，他全赶上了。一件件大功收入囊中，不费吹灰之力。相比刘少奇、林彪，又比华国锋、胡耀邦、赵紫阳，果然是命有不同。凡此种种迫使我又想起了其它一些道理。

譬如说神话吧。神话并不科学，可嫦娥奔月，夸父追日，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弈射九日等等神话，你能因为其不科学而当废品、做垃圾扔掉吗？不能。唯物主义者们光知道种粮供吃饭，织布为穿衣，养猪可吃肉，造船能航海……，可他们很少深刻的认识到，人并不是单纯物的世界。人有灵性，人有思想，人有文化，人有梦想，人有心灵的暗示。对许多民俗、民间迷信，给它们一点空间，对人类何尝一定是坏事呢？人喜欢现实，但更喜欢猜测有玄机的未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想是的。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