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石客

好人做不得

最近一段时间，中央电视台每天都播放有关抗日英雄的事迹，我几乎天天看。从一开始肃然起敬、热血奔涌、深受感动，到后来却因为另一段新闻悲哀起来。谈的是东北一个农村汉子二十七年前曾救八十多条人命，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表扬和奖励，反而得不到承认，一辈子为此遭人白眼，痛苦万分，几度想自杀了事，勾起了我自己亲身经历的因救人而差点送命的往事，联想到万千烈士，得出了好人做不得的结论。

那是在火红的年代，我在火热的某一天，到老家附近的龙门水库游泳消暑，尽兴之余，坐在水库旁边的一个小山头上想着心事。设想如果没有毛泽东用红旗如林、歌如潮的人海战术修成此水库，我辈安能在此逍遥自在呢？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来了一大群所谓重点高中的学生，欢呼雀跃地来到水库旁，一个个跳入水中，打断了我的思考，我也乐得看起热闹来。

突然，一个意外发生了，一个不会水的人在水里挣扎着时隐时现，我成天跟游泳打交道，深知不是开玩笑，不知为什么，有许多溺水者死前喊不出救命声。我高喊有人落水了！然而所有人都惊呆了，像木头一样站在岸边，没有一个同学去下水救他。我愤慨、我激动，热血涌上心头，当即脱下衣服跳下水去，我要救出水中的可怜人！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落水者根本不听我指挥，求生的强烈愿望令他愚蠢异常，竟然用双手把我连同胳膊一起抱住，淬不及防，一下子沉下水去，猛喝了几口水。此时我才明白，自己干了一件要命的蠢事，心里想这下完了，许多救人者与被救的人死在一起的故事迅速出现在脑海里，不知为什么，我头脑反而非常的清醒，一点紧张、害怕的感觉也没有。我想，我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决不能就这样死掉，我知道离岸边不远，因此，我全力和落水者博斗，他的死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活着！我用手全力掰他的手指，怎么也不成，你能掰开这个手指，却掰不开他那个手指，我投降了，放弃了这个打算，老人们说快要淹死的人的手抓住什么你都是难以让他放弃的，的确如此。我剩下的出路只有一个，就是用双脚踏着河底的沙地向岸边走去。我已经憋不住气了，死神向我一秒一秒地靠近，我几乎绝望了。

忽然，不知为什么，紧抱着我的双手松开了，只用一只手紧抓住我的胳膊。我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用脚全力向溺水人的腰部蹬过去，真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的手再也抓不住我了，我终于有救了！当我浮出水面，透过第一口气的时候，眼泪不知为什么流了下来，是悔恨还是委屈，我是不知道的。我上了岸拿起衣服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家，水库里面的故事我再也不想看了。

过了一会儿，我还惊魂未定，那一帮高材生涌入了我的家，七嘴八舌议论救人的事。那个被救的人向我道谢，令我无地自容，说了句：谢什么，我后来根本不想救你了，还蹬了你一脚，你不恨我就不错了。他反倒说：不，如果没有你先救我，罗青和也不会下水救我的，所以要首先谢谢你。这时候我才明白，有个叫罗青和的人，救了我们两个人的命，可他并没有来我家，我想，他救人的内心感觉比我强不到那里去，惊心动魄，那有心思见人！就是这个人我至今一直没能谋面，有人说他在青海，也有人说他在沈阳，但我想，不论他在那，都会做好人的，真心祝福他有好报。

其实，在发生龙门水库救人这件事的当时，我并没有明白好人做不得的道理，而是后来听说这个被救的人很坏，恩将仇报，对我刺激很大。心里想，当时不救他好了，世界上少一个坏家伙。从此，好人做不得的想法在我心里萌芽。最叫我的想法长大成材的，却是由于我经常想到万千先烈们，为了中国人民的彻底解放和共产主义理想而献身，前赴后继，好不容易夺取了政权，人民翻身做了主人，谁知最后落得叛徒当道，人民再成牛马呢！如果李大钊、方志敏等先烈有灵，看到他们所追求的理想社会竟然变成了今天这般丑恶，会做何感想？他们真的不后悔吗？我想，也可能不会，因为我是个没理想的人，当然比不了李大钊等崇高思想境界，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不断的斗争，而那些至死不悔的革命先烈和继承者，才是人类的希望所在。而我的好人做不得的谬论，说穿了不过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小人物的内心独白而已。

二零零五年八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