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长江第一漂
轰动一时的长江漂流主人公尧茂书同志,离开人间有几十年了,但他却经常活在我的心中,令我羞愧、令我怀念、令我彻夜未眠。和这个死鬼告别,是我常时间的心愿,但一直办不到。如今静下心来,写下这篇东西做祭文,点上几炷香,念给他听,希望他不要再纠缠我,也许,他真的会离开我奔向天际,如果那样,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和尧茂书并无深交,完全是偶然认识的。我年轻时曾热恋过一个不值得钟情的女孩,进行着柏拉图式的交往,正是因去看她,才有机会邂逅尧茂书。在那个时代,照相机是不多见,会照相的人也不多,我一个人拿着相机在西安碑林闲逛,想留个影,可没人帮这个忙。正在此时,我看见一个个子不高,但精悍得很,苍白的脸色使他的书生气显得格外突出,他用目光盯住我,我看着他,彼此会心的笑了,原来这里正好有两个闲云野鹤,何不做伴而行?
尧茂书不善言谈,多是听我说东说西、高谈阔论。一会儿是华盛顿,一会儿是达.芬奇,一会儿是歌德,一会儿是曹雪芹,漫无边际。他只是听,有时眼睛里放出光芒,算是同意我的见解,有时笑一下,算是不同意我的谬论,他出神的时候,一定是听到了妙处。
我们两个就是这样,步行游遍了古都西安名胜。后来,又相伴攀登了以险峻著称的西岳华山,最令我难以忘怀。
那时人的观念,对旅游一事知之甚少,参加的也是凤毛麟角。我本以为赖不好华山也是名胜,吃饭、住宿的地方总该有吧,可是找了一大圈,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们只好深入到山村住家户讨饭吃。山区的人家格外特别,大多是独立的房子,此一家与彼一家相连的距离很远,有的达几华里。我们就近找了一家,推开门,里边只有一个模样俊美的少妇一个人在家发呆。她听说了我们的来意,啥话没说就答应了。陕西华山这地方不知是否做饭都用风箱,用的烧饭锅和东北农村一样很大。那个女人做饭的方式也很特别,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先用竹帘放在锅的中间,锅底放水,竹帘上有一层白布,她先放一层米在白布上面,接着放一层韭菜,然后再放一层米,再放一层鸡蛋,最后把锅盖起来,算是完成了,这是一种把饭菜放一起一锅熟的好办法。
由于急着上山,尧茂书亲自动手帮助拉风箱,不知怎么的,忙中添乱,他一下子把风箱杆拉断了,真糟糕!我的心凉了半截,这饭恐怕很难吃到嘴了,况且,风箱坏了,怎么办?因为我知道我是手脚最笨的一个,指望我是死棋一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尧茂书这方面倒是能手,我疑心他经常东跑西颠的学过自救,要不然他怎么能会像猴子一样爬树,又怎么能只用一把菜刀三下五除二,把风箱修好了呢?一时间我肃然起敬,看来人们且不可和我这样的只会说的打交道,而应该和那种会做的打交道,因为光会说是不办事的
饭终于做好了,开锅的那一瞬间,一阵清香味扑鼻而来,口水溢满了口腔。这是我大半生中走南闯北吃的最美的一顿饭,是那所谓五星饭店所不能比的。是因为饿,还是因为真好吃,反正我直到现在一想到那次吃饭,食欲马上旺起来。
临走时,不知为什么,我们俩都想到一块了。他拿了五块钱(那时他的工资三十多一点),我拿了十斤全国粮票给了那女人。而那个女人很特别,也没有任何客气就收下了,只是脸部露出快乐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含有泪花,那种朴实无华的真情,我今生今世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她送我们到路口,远远的看着我们离去。我走了很长时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的身影依然还在,令人感动,我停下脚步,向她挥了挥手,她一定是看见了,但并没有什么动作,一直目送我们的消失。
这顿饭吃后,我们很长时间没说活,沿着华山谷底的小溪流一路上行,心里想了许多事。一个是我们凭什么给她那么多钱和粮票?我们有资格奖赏她吗?是给修风箱的钱吗?那风箱不是修好了吗?另一个是深感中国优良的文明底蕴在农村,不在都市。想到许许多多城里人瞧不起农村人,那才是真正的事非颠覆。第三是我一直疑心我们的经历是幻觉,怎么会让我们遇到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呢?难道她是仙女下凡专门指点我们歧途的吗?
我的胡思乱想令我着迷,后来有机会再登华山,专门去寻根究底的想解开迷底的时候,什么都不见了,一切被现代西方文明所吞食。我的心分外悲凉起来,因不能再见到那个女人而心痛。也许,是我爱上她了,但又不大像,因为我没有这个想法。也许,我的心底悲哀,是因为悲伤中国之文明自我毁灭,是因为哀痛许多国人为西方文明的入侵而沾沾自喜。我最终用一首《五绝》诗了却了这段缠绵悱恻:华山蒙大雾,有客夜来临。多听风萧瑟,疑鬼弄瑶琴。
我们登山到达名叫“回心石”的地点时候,天已经近中午,我看见他紧锁着眉头,不停地冒虚汗,问他怎么样。他说:“你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发烧,见你前是三十九度”。我听后默然无语,半天才说了一句:“那么,我陪你下山住几天吧,你烧退后再来登”。他听罢笑了笑,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我,说道:”看来你是经不起风浪的。怎能见困难就躲开呢?人生就是那么回事,为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既使死难也是最值得的事。我这个人喜欢登山涉水,到死后,我的骨灰要撒到名山大川,何况我还不至于就死在华山了吧!”我听罢他的一席话,如春雷一般振聋发聩,我以无词应对,只是紧紧地握住他有些发烫的手,直奔“百尺峡”而去。
那时的华山真个是美不胜收啊!参天的大树接踵比肩,一棵挨一棵,人行的路多是既窄小又险要,很少有人敢于登此山,记得当时我兴奋异常,旁若无人,高声吟词《忆江南》:登山难,最难路不宽。两座峭壁构天梯,不是豪杰哪敢攀?吓得懦夫还。尧茂书听得鼓掌大笑,笑声在山谷中滚动回应,真令我如痴如醉。
现在的华山和过去的华山有天壤之别。人为的修路把华山险峻的特色去掉了一半,人为的商品化把参天大树化成楼堂馆所,我再次见华山后泪流满面,发誓余生再不复来!
华山有五个峰,一天游遍了是不可能的事,我们只好夜宿华山。听说有一个山洞,我们费尽心机找到的时候才发现天下不止我们两个神经病,还有三个人己捷足先登,在山洞里“安营扎塞”了。我们勉强住了进去,有人欢迎有人沉默,似乎有些不愉快,是我们打破了他们朋友独占的空间。到了夜深的时候,虽然是在七月的热天,但在华山顶上却冷风阵阵,人都被冻得发抖。我提议生火取暖,没想到获一致通过,而且一下子兴奋起来,纷纷出去寻找干材生火,敌意和不快一扫而光。是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劳动给我们带来快乐,当火焰在山洞里生成,寒冷被驱逐出洞,光芒照射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青春本色的时候,那一刻是多么的美好。我又提出每个人轮流讲故事消磨时光,可多数人讲了没一会,就睡眼朦胧了,有人完全睡着了。我无法入睡,耳听着洞外的阵阵松涛声,眼见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人们,我仿佛回到了山顶洞人时代,时空任我奔驰,感觉以成天人。只是那篝火不大给面子,只烤得人一面热,另一面凉风肆虐,迫使你要不断调换身体角度,力求保持温度平衡,很长时间才睡熟。
清晨,尧茂书把我叫醒,说是要看日出,我虽然很困倦,但想能一赌太阳之初升,马上振作精神起来,走到山顶,选择一棵探身云海的大松树,坐在旁边,静等待着日出。
那太阳出巡前,要造很大的阵势。先是天边发白,然后渐入佳境,披挂上彩霞,偷露出半个脸,在跃起地平线的瞬间,好像有尾巴牵制它不让他离开,但只见鲜红的太阳用力一跳,一下子离开了地平线很多,突然发出万丈光芒,把整个天空和大地都唤醒,万物都穿好了衣裳,一齐等待着太阳的化妆,那太阳果然没有令万物失望,用它的七彩霞光,把万物打扮的千姿百态,那一种美丽,真是什么样的艺术家也无法复制,每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生出原始人的拜自然神情怀,那是被太阳的伟大威力的臣服。
告别华山后,我和尧茂书慨然分手。很快我就陷入政治旋涡而心灰意冷,虽然能不断地收到他的来信,我却很少复函,慢慢的联系好像就断了。
又过了很多年,我的心情更坏。几十天来光听说有个长江第一飘的故事,充斥广播、电视、报纸等,又有人步长江飘流之风尘,搞什么黄河飘流,我实在瞧不起,沽名钓誉罢了,所以根本上就设有留意是哪个神经病出的风头。
也许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有些事你想躲开也躲不了。有一天我一个人心血来潮,闲来无事,打破了我的不看电视,不被“洗脑”的规则,竟然打开了电视,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起来。画面上出现的那个人我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来叫啥。我立即坐了起来,想寻个究竟,结果令我惊诧万分!死的人怎么会是他?一个我早就忘却的尧茂书!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呼吸困难起来,最终变成了俯身在床上嚎啕大哭。
当天夜里,我写了首诗献给尧茂书,算是对我的反思和对朋友的纪念,第二天寄给了他的家人,也不知收到没有。现附上诗的全文,作为本文的结尾:亲爱的茂书,我写此文落下两次眼泪,是真情的流露,你在天有灵,请原谅我的堕落吧!你一定要看一下此文、此诗,好吗?
最好还是把他忘记
给尧茂书家属
我一想到他就心潮难平
热泪禁不住洒在前胸
我们是在浪迹天涯中相逢
游览过碑林
漫步过林潼
亲吻过华山之石
拥抱过泰山之松
两手捧过黄河的金涛
双脚趟过长江的银波
我们曾一发出过誓言
一定要做大自然的牧童
时间一天天流淌
豪言壮语多成春梦
对我来说一切都成过去
变成了往事
无影无踪
我虽然在世上懒散的生存
但却死掉了往日的灵魂
什么大自然的牧童
连我自己的模样也被我遗忘干净
可是对他来说
为了实践自己的誓言
他在大自然中安息了他的肉体
而带走了不朽的灵魂
我们两个决不再是一路游人
他抛下了躯体
留下了灵魂
而我离开了灵魂
留下了躯体
从此我们两个
一个驾着长江之浪奔向天际
另一个踏着艰难的步子走向地狱
啊
最好我还是把他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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