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探春
人老了,就会更加恋旧,逾喜欢回忆逝去的日子。特别是美好的时光。但有时的回忆是和环境相联的。所谓触景生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回故园看看,经常是我的心愿。
新千年过后第三个年头春,“非典”的魔头把我从北京赶到乡下,给我有机会再次体验一下故园春色。
一走进二道沟,首先强烈感受到的是生命的气息,乡土的生命力感受是繁华大都市所无法比拟的,是那么的入境,那么的真切,那么的强烈,那么的冲撞人的心灵与五脏六腑。
乡间小道旁的草,表面上都枯死了,但你蹲了下来,用手拨开枯死的草叶,你可以清楚的看到新绿已冒出还有寒气的土地,依偎在她们逝去的亲人身旁,偷偷的生长着。那是一种多么神秘的生命,那是多么顽强的生命,令你异常的感动。新生代替死亡,这是大自然铁的定律。你此时的悲观情绪、厌世情绪等一扫而光。历史终有新的未来,你不必担心陈腐的现在,这就是野草新生给人的启迪,给人的希望。
乡间小路旁的树,挺拔肃立的杨树不知何年何月被人砍伐殆尽。儿时原始特色的林海消失了,令我伤感,令我愤恨。当然,不知何人栽下的柳树,虽不整齐,但却纷纷染绿,令我增加一些欣慰。人不怕犯错误,就怕不改,用柳树代替杨树,也不失为一种补救。
路边的田野里和山坡上,桃花、杏花都谢了,已生出嫩小的果实。唯有各种梨花正争相开放。一望无际的梨花,漫山遍野,高低不同,大小不同,好像上演着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我的到来。我非常喜欢梨花,因此,我已无意走什么路,就势走起山地。一一和我经过的每棵梨花对视、亲吻、告别。秋子梨花的味道淡淡的,含有一股清香;白梨花表面上没有香味,但你把花瓣含在口里,慢慢的生出清凉可口的甜味;最香气逼人是花盖梨的花,其芬香的味道不管你闻还是不闻,而是直接冲入你的鼻子,化作甘露回荡在你的胸内。如果你面对每朵花都用力吸入花中的香气,连连的深呼吸,不过五次,你的心就像受到感染,充满了幸福的快乐,你的头脑先是异常清醒,接着会发生短暂的醉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如果纵情过度,往往反受其害。自然界的花香也充满了辩证法的学问。
在山坡的顶部,生长着很难成林的小松树,松树对春天的感觉不很明显,她一年四季长青,个性孤傲。只能从松树下看松叶,你才能分出松树的季节。松叶发黄而且落的最多的时期,肯定是春天才能看到。
山下面的土地,是农民的主要命根和劳动对象,是大自然赋予他们的原始材料,而农民把这些原始资料打扮得万千模样。除了种树栽花,还播种不同的粮食种子,什么大豆、绿豆、高粮、玉米、地瓜、花生、棉花。还有不同的蔬菜,什么西红柿、白菜、豆角、茄子、萝卜、大葱、菠菜、韭菜、南瓜等等,你数也数不清。对于这神圣的土地,我生就有着不可割舍的情感,慢慢地弯下腰,捧起一把泥土。用鼻子闻了一阵,果然还是那个充满复杂气息的味道。土地是万物之母,人最终都要回到她的怀抱,唯此,才能得到永久的安息。
从山坡走到村子里,要碰到不少不同年龄的人。青年人和孩子我一个也认不得,他们大都抬头注视着我,好像在问:这个人是谁,大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味道。看来,岁月真是无情又有情,把我这一代人逐渐送入老人行列,不仅是岁月催人老,而是新生催人老。看着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青年人和儿童,我的心反而不自在起来。这种不自在是妒嫉,还是惧怕,我一时说不清。偶尔也能碰到三两个认得的,不分男女、不分年龄,都很亲热。话题自然是儿时的往事,家里状况、发财与否,更多的是讲死人。什么西院的大嫂故去了,她有多厚道、善良;什么南山的史大过去了,年纪轻轻;什么唯一的小脚老太太也走了,活了九十多岁,等等。每逢说到这些,心情都很沉重,感情弱的,难免落下几滴泪水。总之,有说不完的话,谁也不愿散场。
终于走入了故居老院子。诗情画意的旧院子没有了,猪圈、狗窝、鸡架都是空空的。李子树死了,杏树死了一半,葡萄一棵也没剩下,黄香梨、安梨树连根消失了,尚存一些苹果树,全都没有开花,叶子卷了起来,枣树死了一半,唯有野生的榆树和柳树还顽强的生存着。我的心渐渐悲凉起来了,回家路上的快乐一扫而空。我深深地感到,人与自然是多么的相依为命。老院子的主人有的仙逝、有的远离,剩下众多的花草树木无人照看,自然渐渐的也离开了或病着。我多么想早日结束那无聊的工作,重返故里,按过去的老样子,栽上各式各样的树和花,和它们同呼吸,共命运啊!但愿这一天能早日到来。
一声鸟叫,令我猛一回头,发现许多黄雀儿在门前榆树上进食、嬉闹。原来榆树花开了,绿色的榆树钱迎风飘动,任鸟儿上下啄吃着。我一时心情好了起来,箭步飞上院墙,爬上了榆树,那鸟儿呼啸着腾空远去,而我独自一人,一口又一口地享受着榆树钱的新鲜美味。啊,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吃过了,榆树钱,还是那么的好吃。……
我赞美着自然,自然养育着人类;我更赞美人类,人类使自然更加充满活力。人与自然是一个不可分开的整体。
二零零三年五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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